关濯

岁别再逢。

藏策《乍见霜雪满长安》

新的藏策,比较喜欢这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很多话不用说,对方就已经知道了,温馨得不得了。
希望有评论——
《入剑》再见啦(´•ω•`๑)




  又是一年叶落时节,鸿雁南飞,游子归家。安史之乱已平,贼人尸首落地,天下初定。
  他自北而来,策马观花;他自南而来,游游走走。
  长安城外醉蝶林,有矮亭一座,亭内端坐一人,朱衣如烈焰红艳。他叠腕垂目,似是沉思。忽有马蹄声从远到近悠悠而至,白马金裘,踏一地灿灿黄叶,翩然来临。
  叶知秋勒马住步,只闻一声嘶哑长鸣,他自马上翻身下来,轻稳落地,朝那亭里的天策朗声道:“数年未见,故友竟不出亭来迎?”
  天策微微一笑,剑眉轻挑,道:“叶公子自知迟来一刻,仍问我迎客之道?”
  “还是封将军守时,叶某失礼了。”叶知秋抱拳作揖,目中有盈盈笑意,“敢问将军如何作罚?”
  “战乱之后便无将军,只有封景,今后还是别这般唤我。”封景也笑了一笑。他容貌平平,但眉眼生得好,笑起来便如皎星粲然,平日一张端肃面容也柔和不少。“罚……是得罚,就罚你自饮三杯。”
  “那就不巧了,我带来的酒都送给了擂台那边的将军了。”
  “嗯?送给他了?”
  叶知秋将白马栓在亭外,解下一只布袋,三两步迈进矮亭,在封景对面落座,展了描金折扇笑言:“嗯,送给他了……阿景,我见着他,便觉得见了你似的。”
  封景一怔,原先就笑得弯弯的眉眼不自觉又往下弯了些,心内有千言万语想要对这分别三年的故友道出,一瞬间却又觉得不应该说些什么,因为——他自然懂他。
  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隔在他们之间的三年时光都远去了、不复存在,他和他何时有过生疏?不过是三年的分离,在这乱世中又算得了什么?所谓喜相逢,不过你我能够度过乱世,再见一面罢了。故人,挚友,知己,一切不尽言!
  藏剑低低地笑了一声,收起折扇,轻轻点在对方的眉心,“阿景,我这三年可没闲着,我领着庄里的弟子们到前线去支援军队了,只是……只是见不着你。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在南下,不料……”
  “只是我随大军去了北边。”封景接道,“你来时也不来信与我说声,接到你的信件时,战争已近尾声。”
  “我是托人给你送了信,也许是丢失在哪处了罢。”叶知秋顿了顿,侧脸望向封景颈上一道狰狞伤疤,声音沉了些,“若是我在,也就不会有这道疤痕了。”
  “该有的还是会有的,我只当这是军功勋。”封景颇不在意地笑笑,并不将这道从后颈横到锁骨的深长疤痕放在心上,“只是有了这道伤疤,哪位姑娘还瞧得上我?罢了罢了,我这命早就托付给大唐了,不谈儿女情长。”
  “鬼门关边走过,也只有你当小事,好了伤疤忘了疼。”叶知秋毫不留情地将封景一番数落,目光从这道疤痕上移开,低语声几不可闻,“也好……”他单掌支颔,扬起一张俊朗笑颜,眉目含情,依旧是数年前那风流潇洒的世家公子模样,让封景看了直笑他改不了风流子作风。殊不知,这早时名动江南的非凡剑客多年来只钟情一人。也不知是何般心思,蹉跎到如今。
  封景被一番数落也不急,只悠悠然望向亭外满地金叶,忆起藏剑十五岁初出江湖时常着的那身灿金衣裳。岁月如水流逝,一转眼两人皆已不是少年郎,封景从默默无闻的小兵做成军功赫赫的将军,叶知秋从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成长为名噪一时的剑客,容颜已变,情谊不改,他二人之间的友情真如青松般长青。
  他微微移目看这多年相识的挚友,叶知秋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敛了些笑,续而启扇掩去半张脸。
  封景对他再熟悉不过。叶知秋喜笑善道,能把七秀坊里最漂亮的姑娘逗笑,亦能哄得一庄的长辈欢心;叶知秋坚韧勇敢,十岁时便敢执剑杀野狼,护下受伤的同辈兄弟,如同一头永不屈服的雄狮;叶知秋温雅有礼,自小在藏剑山庄习得的为人处世之道将他培育成谦谦君子,就如西湖最清朗的一阵风。在封景心中,叶知秋是值得交付后背的兄弟,亦是能够谈天说地的知己。
  他是越瞧他便越喜欢,封景这么想着,竟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叶知秋问他。
  “我越瞧你越觉得顺眼。”封景心直,没有曲曲折折的肠子,便如实将心里所想的说出来了。
  “难不成以前不顺眼?”
  “顺眼,现在却更顺眼了。”
  藏剑心里一动,封景说得无心,可这话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却又多了一重意思了。他望着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天策,目光停留在他面上打量一番,三年未见,黑了些也瘦了些,不变的是那一双灿若明星的眼眸,直能望入他心里去,最教他喜欢。这双眼里藏不下污垢,藏不下不公,将苍生的悲喜都纳入其中;这双眼睛在他面前藏不住爱恨,藏不住悲喜,明明白白地将他的情绪告知与他。叫他如何不喜欢,如何不去追随?
  封景,封景……叶知秋在心底默念这个他从小唤到大的名字,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在他喉口转了千回,终究是怕出口时的温柔惊扰了他,最终他也还是忍了一忍。
  “往后你要去哪?”叶知秋问道。
  “不打仗了以后能去哪,还没想好。”封景说得轻松,一副全然不为今后的生计发愁的模样,尽管他心底也还没个准。
  叶知秋认真地思索一会儿,没想到别的,倒是忆起他叔父在长安城内置办了一座院子,久无人居,可供他俩稍作休息。反正——不住白不住。
  “不若就在长安住几日?我叔父在城北有座院子,你可住些时日再做打算。”
  这合了封景的心意,他早年虽时常来长安走动,可皆为公事而来,还未在这偌大长安城里细细游玩过。既然有挚友相伴,何不乐哉!
  “好!”


  在长安城住下已有大半月,离了战争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封景是过惯了军旅生活的人,一时竟对这城中的悠闲生活有些不适应,好在有叶知秋陪着、伴着,一日时光便在他温然的欢声笑语中度过,了无痕迹了。桃花酥,桂花糕,蒸马奶,栗子饼,春风醉,桃李酒……藏剑带着他把城里最受欢迎的东西吃了个遍;猎鹿,捉鱼,爬树,追风筝……封景带着叶知秋把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做了个遍。两人皆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了,平日里沉稳谨慎的大将军疯起来照样不比十多岁的小伙子冷静,卓越非凡的剑客耍起赖皮来,任是谁见了都要笑。
  那日他俩比赛捉鱼,封景的竹篓里快盛满了鱼,叶知秋的竹篓里还不见几条鱼尾巴。藏剑急了,故意弄翻对方的竹篓,又扯着封景衣袖与他一道滚入水里。深秋的水是透心凉,翌日二人在床上裹着棉被烤火盆,都不愿意动弹。
  “知秋,多大岁数人了,还耍赖皮,羞不羞?”封景故意逗他。
  叶知秋面皮也不见红,气定神闲道:“我羞什么呀?也不知前两日是谁趁我不在,把放在桌上的蜜桔给偷吃完了。”虽说这本来也是留给他的。
  封大将军可不让他接着往下说,他裹着厚厚的棉被,往叶知秋那方向一倒。藏剑没个防备,就被他压了个严实,闷哼一声,凭一身习武的蛮力翻身又将封景反压在床上,滚了两滚才让他老实了。
“知秋,我觉得这样子也挺好的。”封景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什么样子?与他在一块吗? 叶知秋微微笑着,刚要问他,又听得封景说了一句,“可你总归是要娶妻的。”
  藏剑下意识地恼火起来,为这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感到恼火,可下一瞬他又为自己悲哀起来,他有什么资格恼火呢?一直压抑着不说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十五岁那年离庄游历,第二年就在扬州赢得风流才名,又凭借一身卓然武艺与一把千叶长生夺了比武榜首,爱慕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可那些或青涩或美艳的脸在他眼前来来去去,他都觉得不如封景。
  封景是他自小玩到大的挚友,扪心而论,天策的模样不算出众,不过平凡罢了,唯有一双星眸如点漆,好看得令他心颤。封景时常与他说战场上如狼似虎的敌军,烈得烧喉口的劣质酒,壮阔瑰丽的边塞风光……后来叶知秋常常想在封景眼里的那一片美丽的边塞风景是何般模样,也许……也不比他说话那时眼底的潋滟风光更漂亮罢。
  也不知是何时种下的情根,就这么在年轻剑客的心底生根发芽,逐渐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这些年他行走江湖,行事愈发沉稳,更是清楚他心底对情爱的那点渴求,只有封景这个人才能令他餍足。
  只是他突然便不想再等了,怕什么呢,叶知秋你怕什么呢!
  “封景,”叶知秋又笑了,带着些释然的轻松,低低笑道,“我不娶妻。”
  “不娶妻?你要同我一样吗?”封景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短暂地惊讶过后心底竟溢出些蜜糖般甜腻的欣喜来,“当真?”
  “是,我不娶妻了。”
  封景正要开口,他原本想将心底那些喜悦都告诉他,下一瞬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听见叶知秋郑重而温柔地说,“阿景,我喜欢你。”
  喜欢……喜欢他?天策尚未回过神来,可有些在他心里一直混沌的东西却渐渐清晰了,好像一时间都摊开了放在他面前让他看个明白。
  为什么叶知秋婉拒了庄里牵线的数门亲事,为什么叶知秋这些年一直独身,为什么叶知秋执意到前线支援……为什么叶知秋总是待他万般好。是了,便是这种深情而缄默的神情,便是这种温柔而伤感的眼神,他早就该知道的啊!除却情人,谁还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呢?
  他想起数年前的一位红颜知己,那是他拥有过为数不多的女人,她望着叶知秋离去的背影,淡淡地说,阿景,他待你很好。彼时他不懂女子脸上惆怅而又释怀的神色,现在他懂了,他都懂了。
  叶知秋说服庄中长辈执意追随他支援前线,封景不敢想象失联的那三年里叶知秋曽面临过怎样的生与死。岁月在他的眼角刻下细小的皱纹,战火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留下不可抹去的疤痕,少年时期的傲然与青年时期的沉稳在这位已不再年轻的藏剑弟子身上完美结合,展现出致命的吸引力,几乎让封景挪不开眼。
  他爱他吗?被对方告知不会娶妻时的欣喜是不会骗人的,他早就在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他的挚友,是的,他爱着叶知秋。
  封景从悠长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叶知秋依旧压在他身上,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沉默而温柔的眼神望着他。这一瞬间,封景在叶知秋的眼中看见了湖光山色,那是多么美丽的风光啊,也只有西湖藏剑才能培育出像叶知秋这样温润得如同江南烟雨却又不显得幽怨郁结的翩翩公子了。
  “知秋……”封景想说些什么,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只是捧着叶知秋的面颊,轻柔地吻了一吻他如刀刻般俊朗刚硬的鼻子。
  叶知秋眼底的缱绻柔情浓得化不开,他为封景感情的回应而感到欢喜,亦为自己方才的冲动而庆幸,还好、还好,他们没有错过太久。
  屋外隐隐有风声,封景转头瞥向窗上,猜到了点什么,他朝叶知秋微微笑着,剑眉飞扬,明眸如星,声音含一点轻快:“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呢。”叶知秋答道。
  他们今后还会看无数场雪,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块走。
  冬雪,覆满长安道。

 
算是点福利的日常:

    封景初醒之时尚在迷糊,手掌便被人微微用力地握了一握,他侧脸看去,叶知秋也已醒来,正半睁着眼看他,神情懒散又餍足。
  “早上好,阿景。”这是每日清晨醒来叶知秋都会与他说的话,藏剑的声音还有点哑,勾得封景心里直痒痒,忍不住凑近去亲吻他柔软的嘴唇。
  晨间的亲吻温馨得让两人都不愿意再说话,只安静地望着对方,便觉得时间也慢了下来。最后还是叶知秋先笑出了声,搭在封景腰上的手臂环紧了那一段柔韧的腰身,贴着他耳朵低低道:“阿景,我爱你。”
  虽是听惯了他浓情蜜意的表白,天策犹然微微红了面颊,轻叹了口气,心想,他喜欢叶知秋,他爱他,仿若是天注定好的事情。
  “想什么呢,无缘无故便叹气。”那藏剑挨得更近些,睡得温热的面颊还泛着点红,瞧着便让人喜欢极了。
  “你就在这里,我还能想谁?”封景回答道,心底一片霁月清光。
  叶知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就在他额上亲了一下,问:“出去走走吗?醉蝶林应该也覆满雪了。”
  封景没有再穿那身跟随他多年的冷硬银甲,换了件妥帖的淡色衣裳,披了叶知秋的银白狐裘在身上,立得挺拔地在门边喂马。叶知秋从屋里缓步行出,见封景抬眼朝他微笑,一时只觉得一颗心被揉得柔软无比。
  醉蝶林果真是覆了一层白雪,马蹄悄无声息地踏在雪上,真有些寂寥。
  封景被叶知秋紧紧搂着,任马儿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走。
  “我还是喜欢西湖的雪,温温柔柔的,像你。”封景说。
  “像我?”叶知秋低声笑起来,贴着恋人的耳朵微微呵出些热气来,“雪是凉的,但我不是。”
  封景怕痒,察觉耳边那一点热气都灌进耳内便要躲,却躲不过,被叶知秋按着腰吻了过去。叶知秋的嘴唇微微有些凉,还沾着雪的味道,此时只是在封景的唇上轻轻辗转而不敢造次,温柔得令人心动。
  “阿景,”叶知秋含着他探出的一点舌尖吮弄,含含糊糊地说,“跟我回藏剑吧。”
  怎么会不好呢?自然是好的。这一生,得君如此,他复何求?
  封景也笑起来,轻轻点了一点头,答道:“好。”
  这长安醉蝶林的雪啊,都温柔了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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