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濯

岁别再逢。

藏策《入剑》05-06

06是完结章。
把最近写的三篇藏策和苍策,以及2014年的策藏/唐毒/双羊整理打包上传微盘了,已经注明cp,有爱自取,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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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先动口再动手,阵营之战向来如此。
  关衡如往常一般骑马立在队伍最前,神色沉稳,面容坚毅,瞧不出一丝异色。身前是黑压压的恶人大军,耳畔是战友激昂的骂声,他却在此时走了些神。他想起叶烬的脸,在以往数次对战中,即便是浩气压至身前,那张俊朗的脸依旧冷静无比。而后,另一张矛盾的面庞浮现,剑客温柔而伤感地望着他,那样的神色关衡先前并未见过,而在那个沉默的月夜,他始终这样看着他。
  “杀——!”
  号角声已起,关衡被现实一扯,回到身陷的战场之中,只一瞬他便敛去不该有的心情,专注地投身于战斗。
  烈日炎炎,鼓震锣响,兵刃相接。关衡策马疾入战场,枪上红缨飘扬。他手持长枪,身如游龙,寒芒所至之处哀嚎阵阵,吸足鲜血的衣甲更显殷虹。惊呼有,怒骂有,他面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一招一式进退自如,这是马上之王的风采。
  战斗没有持续多久,恶人率先退后,浩气见好就收,例行的阵营之战暂告一段落。
  关衡没有留下带领队伍巡山,只是交代了徐子道几句便独身回了营地,他方才大意受了点伤,该及时处理。
  木门半掩,关衡还未走近就听见黎之安的声音,“估计快回来了。”
  见关衡推门进来,黎之安倒无半点擅闯人屋的愧疚,瞧了他一眼,说:“腰上有伤。”
  “被明教挠了一下。”他点头应话,径直取了药箱,也不回避黎之安与江晚亭,脱了上衣就熟练地清理伤口。
  黎之安饶有兴趣地打量这间无甚装潢的屋子,曲指在桌面轻叩几下,笑眯眯地问:“晚亭给你的道符有用吗?
  “有用。”关衡抬头瞥了眼站在黎之安身前的叶烬,又低下头去涂抹伤药。
  安然坐在木凳上喝茶的江晚亭往黎之安站着的方向看了眼,没有点破。他虽能察觉这屋里有“别的东西”,却不能看见叶烬的模样。他早年在纯阳宫,醉心修习太虚剑意,对这些鬼神之事不多了解,也不屑钻研。道子知道“他”没有害人之意,没有危及关衡性命,便不多管。
  “你们都能看见,却不告诉我。”黎之安笑了一笑,坐在江晚亭的身侧捞走他手里的茶杯。纯阳由着他去,淡然道:“我看不见。”
  “那藏剑我见过,不像个莽撞的人。”黎之安的话头一收,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调笑的意味,“但他俩打起架来就跟疯狗似的,都不要命。”
  “师兄,说谁跟疯狗似的呢?”关衡没抬头,提起砚台上搭着的毛笔,轻轻往黎之安那处一甩,几点墨水如弩箭般直往他面首去。黎之安朗声笑开,将茶杯微微一举,也不见他有多大动作,那疾来的墨水被尽收入茶水中,晕成几朵墨莲。
  黎之安正要得意几句,便见杯里的茶水飞溅出来,溅到他手背上。他是瞧不见,关衡却看得清楚,叶烬弯了腰往杯中吹气,那藏剑脸上的笑意明快,仿若做了件大事般傲然。
  这当真是他那沉着冷静的劲敌?关衡从来不知道,叶烬竟然还是这样的人。
  “恶人痛失一名大将,竟半点动静也无,岂不令人生疑。”江晚亭自然而然地拿回茶杯,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抚过黎之安的手背,衣袖一遮,那几滴茶水便失了踪迹,他又道,“何不问问他?”
  关衡移目望向叶烬,对方朝他微微一笑,摇头道:“我已成剑灵,浩恶争斗再与我无关,我又何需关注恶人动向。不知,不知。”
  “他真不知?”黎之安支着下颔,剑眉上挑,沉思一会,面上是了无兴趣的神情,起身便拉着纯阳道子走了,“罢了,只怕他死也是恶人的鬼。师弟,巡山去了。”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叶烬默不作声地立在他身侧。
  关衡正要把上衣拉起,藏剑的动作让他吃了一惊,叶烬按住他的手背,没头没脑地甩出来一句:“你背上有三道伤疤是我留下的。”
  关衡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藏剑的手指细致而用力地抚过那三道疤痕,接着说:“胸口一道,腰上一道。”
  关衡拍开他的手腕,把衣服穿好,起身收拾案上堆着的沾血纱布,“……记这么清楚作甚。”
  叶烬知道天策不习惯被他触碰,也就顺势收回手,轻轻地笑了两声:“我也没有刻意去记,就这么记下了。
  “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剑。”
  “现在你比剑还要重要。”
  叶烬看见关衡的动作滞了一下,续而听他冷哼一声,人是头也不回地出屋去了。



  关衡时常在夜里醒来,若在以前,翻个身继续睡也就是了,自叶烬到来,每一夜他梦醒总能看见那道明黄身影。叶烬有时会坐在高案后翻阅书籍,有时会立在窗前出神远望,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床沿,安静地把玩关衡的一绺发丝。起初在梦醒后见着叶烬,关衡还会难以入眠,过了一段时间,连话都不说,闭上眼就又睡着了。
  叶烬偶尔会和关衡说起西子湖畔的藏剑山庄,说那处是个极好的地方,烟雨温润,绿柳留情。
  叶烬问道:“你去过吗?”
  “没有。”
  “若你去过就好了……”叶烬低低地说,又微微垂下眼睫,在关衡的掌心吻了一吻,“以后和我回去吧?”
  面对藏剑柔软得近乎是请求的话语,关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见叶烬眼中潋滟的湖光山色,仿若被吸引了一般,他蹙着眉,没说好也没不好。
  这似乎让剑客的心里燃起一些火焰,他无意逼他太紧,他既万分期盼他一个答复,又害怕得到的答案与他的希望相违,那点复燃的火苗细小得只要一句拒绝就可熄灭。
  “你愿意吗?”叶烬的嘴唇还贴着关衡的掌心,说话时带起的微微颤动沿着手腕一路传至耳后,清晰万分。
  愿意吗?
  关衡被心底冒出的那个答案吓了一跳,不是拒绝、也不是赞同,但比任何一个都更令他慌乱。掌心的肌肤仿佛被火灼了般,叶烬的嘴唇烫得让他下意识就要缩手,又被人紧紧握住,挣脱不得。叶烬始终没有抬起脸来看他,关衡却觉得他那一点埋在心里的念想被展开,赤裸裸地呈现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关衡看不到叶烬脸上的犹豫与不安,便真以为他的对手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低声喝道:“放开我。”
  叶烬松开他的手腕,抬目直视关衡的眼眸,干脆利落地回答:“告诉我。”
  有这么一瞬,关衡几乎想要告诉他,横隔在他们之间的阵营与生死逐渐明显,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不到他的答复,叶烬悬着的一颗心终究被提在高处,但他只是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他见不得关衡蹙眉,便捏着他的下颚,覆上那道如刀刻就的唇,试探地辗转几番。关衡的手掌握成拳,紧了又紧,并未将叶烬推开。
  “关衡,我后悔了……”
  话语被揉碎在相依的唇齿之间,关衡却听得清楚,他不是第一次听叶烬说,他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唇瓣被吮出艳丽的色泽,唇边的水渍也被叶烬细细舔去,关衡侧过脸要避开藏剑的视线,又被擒住下巴,然后柔软的嘴唇重重地压上来,屋里再也没人说话。
  就这样,就这样吧,好似什么都不知晓,理所当然地接受。
  不大不小的床榻,自此以后添了只金丝软枕。




6.
  关衡醒来时屋里的炭火已熄了,他微微一动,虽未完全清醒却也察觉有些地方不对。他睁开眼,撑起半边身体往床榻的另一侧看去,一时怔然——叶烬不在。床不大,记忆里摆着藏剑惯用的金丝软枕的位置空空无物,褥子整整齐齐的像是未有人在上边躺过。
  他微微蹙起眉,再往那应该挂着长剑的墙壁望去,只挂着一副字画,便无其他。
  屋外脚步声渐近,待来人在门外站定,笃笃叩门声将关衡从沉思中唤出来,“堂主,报信的人已经到了。”
  英气的眉蹙得更紧,关衡翻身下床,匆匆行至门后,拉开紧合的木门,来人正是在他手下做事多年的徐子道。
  他缓声问道:“他说了什么?”
  徐子明有些惊诧,他跟随关衡五六年,第一次在这位沉稳坚毅的天策将军的面上见过迟疑、甚至说是仓皇的神色,他忙答道:“说是恶人计划今日申时袭击镖队,可以确定由叶烬领队。”
  叶烬,叶烬、叶烬。
  竟是他做了一场大梦?
  关衡回过身,低低道:“去请……黎师兄和江道长。”
  他不得不怀疑,这到底只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若是做梦,为何他几乎能记下所有的细节?叶烬化剑,雾中行来,打斗时的兵器撞击之声尚如在耳;叶烬的触感真实可信,肌肤柔软,呼吸温温,不似虚梦……
  若非做梦,为何有那般多与现实不符的事情?活人入剑,绝不可能;黎师兄与江道长是君子之交,而非爱侣……
  “师弟。”黎之安的唤声自屋外传来,一双白皙胜雪的手掌轻轻将木门推开,江晚亭先一步迈入,黎之安跟随其后。
  “神色惶惶,怎么了?”黎之安见他连外衣也没仔细穿戴,不由生出疑问,再瞧他面上神情,更是疑惑。
  “叶烬……”一出声,低哑至此,“今日申时叶烬领队袭击镖队,做好准备。”
  “这又不是第一次,至于如此惶恐?”黎之安的回话应证了关衡的设想,便只是一场梦、一场大梦。
  江晚亭见他神色有异,启唇道:“身体有恙?我与之安带队截击便可。”
  如何解释?说他梦见自己与劲敌有红线之缘?徒添笑话罢了。或许,那点庆幸他还未死的欢欣,多过其他了吧。
  “不,准时召集镖队。”

  申时方至,浩气镖队准时出发。
  收到前方传来的消息,叶烬将冷硬手甲戴上,淡淡地下了命令:“准备突袭。”言罢,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探子,问道,“浩气都来了谁?”
  “该来的那几位都来了,关衡……”
  “停,我知道了。”山风拂动藏剑肩上的素白轻裘,他的神色有些冷。
  三年前的昆仑一面,叶烬便记得了关衡这个名字。锋芒毕现的新晋指挥,锋利得就像是他手里的那杆长枪,直刺往恶人的心脏。就像是天注定好的,他与他在南屏再见,轻剑与长枪交战的那一瞬,叶烬便知道他遇上了值得他去关注、防备的对手。
  叶烬当然不会拒绝拥有这样一个劲敌,他乐在其中。
  叶烬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跳进剑炉,成了剑,梦见他的对手成了他的爱人,这实在荒唐。
  却又令他动容。
  心中隐隐约约浮现的那一点事实他尚未仔细去想,也不愿仔细去想,到底是什么呢,他好像知道。
  梦里的他化成了剑,一把由他自己铸成的剑。跳入剑炉的那一刻,他听见肉体被火焰焚焦的噼啪声响,听见旁人慌乱的叫喊,听见自己口中呢喃的那个名字。
  “……关衡。”
  他感觉疼痛,更感觉欣喜。他想要将自己铸成剑,送给他的对手。他渴望看见关衡脸上除冷静以外的神色,他甚至想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他的死而悲伤。
  他没成涅槃重生的凤凰,却成了附在剑上的剑灵,真是意外。
  长剑如他所愿送至关衡手里,他也看见了天策脸上惊异,但他不知道他是否会为此感伤。
  将关衡真实地拥抱过后,叶烬看见他疲倦的神情,潮红的眼角同他设想过无数次的一般。只是他突然就后悔了,他不想死。这种心情愈演愈烈,直至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才知道他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一个让他心颤的幻想,一个十分、百分、千分、万分真实的梦。
  “骑兵准备。”
  叶烬抽出马鞍边挂着的轻剑,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下一瞬,他看见那个骑白马、着蓝衣的人正往他这处而来。
  “是你啊。”
  藏剑微微笑起来,自山顶上纵身跃下,逼近天策身前。沙石飞滚,气流旋动,叶烬看得真切,关衡的眼眸亮了起来,唇角微捺,无声地对他说:
  “是你啊。”
  一切后事,已非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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